青衫剑师浑身汗毛倒竖,极致的死亡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,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一瞬。
可这还没完,这抹蓝光在击杀魁梧武士后并没有消失,而是在眨眼之间骤然闪烁了五十多次,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迹!
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掠过一名马匪的咽喉或心口,无论他们是躲在树后还是伏在灌木丛中,无论他们穿的是皮甲还是铁铠,在这道蓝光面前都如同薄纸一般不堪一击。
夜色之下,密林之中,五十多具尸体几乎在同一时刻无声倒下,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最后的茫然。
鲜血从他们的伤口中汩汩涌出,在枯叶与泥土之间横溢流淌,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,连山风都吹不散。
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中年书生浑身冰凉,脸色惨白如纸,大脑一片嗡鸣,彻底陷入呆滞。
其实何止是他,就连宁缺、李渔、军阵之中一应士卒以及早早蓄势即将准备出手的吕清臣,都在此刻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。
直到战斗彻底结束,那抹在密林中疯狂收割生命的蓝光破开虚空,悠悠然飞回罗素的马车前,众人才终于看清了这个死神的镰刀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一滴拳头大小的蓝色水珠,通体晶莹剔透,表面水光起伏流转,悬浮在夜风之中,在月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幽蓝色光晕。
它安静地漂浮在那里,像一颗被众神遗落在人间的泪滴,美丽得令人心悸,可所有亲眼目睹了方才那场屠杀的人,都不敢对这滴泪珠生出半分赏玩之心。
“虚空之泪真好用。”马车里,罗素这般想道。
凭借着虚空之泪切割空间的能力,只要神识笼罩之处,他便可任意点杀一切生灵。
这种无视距离、无视防御的杀戮方式,在昊天世界这种以念力和元气为根基的修行体系里,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他靠在车厢壁上,指尖轻轻勾了勾,那颗悬浮在车帘外的蓝色水珠便乖巧地飘了进来,落在他掌心,温顺得像是他养熟了的宠物。
“罗先生,那边那个……”彭御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目光死死盯着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水珠,才壮着胆子走上前来,朝马车里的罗素拱手请示。
他不明白罗素为什么唯独留下那个中年书生的性命,也不敢擅自揣测高人的用意,只以为罗素另有打算。
罗素掀开车帘,咧嘴一笑:“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大剑师,现在他都落单了,你们就不想着拿他试试手?”
这话一出,在场全员羽林卫顿时心头猛地一跳,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,方才的恐惧与震撼尚未完全消退,一股更为强烈的情绪便已取而代之。
亢奋!
极致的亢奋以及一种几乎要将血管撑破的渴望。
以凡弑仙,这四个字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上涌。
这种机会,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第二次。
可亢奋之余,众人又面露迟疑,纷纷看向华贵马车。
所有人都冲上去厮杀,若是中途出意外,无人护卫,公主安危便是最大的隐患。
他们并不畏惧死亡,可若是因为他们的擅离职守而让公主陷入险境,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。
看出了侍卫们的犹豫,李渔当即推开马车门走出,径直走到罗素身前,对着众人从容笑道:“只管去试便是,不用担心本宫,有罗先生和吕卿在此,谅那些宵小鼠辈也伤不了本宫分毫。”
“多谢公主!”
得了李渔的允准,一众侍卫再无顾忌,纷纷翻身上马。
下一刻,马蹄声如急雨般炸开,尘土飞扬之间,三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寨。宁缺也瞅准机会,一把扯过自己的缰绳,翻身上马,跟在了队伍的最末端。
山林空地前,中年书生尚且沉浸在方才瞬杀覆灭的恐惧之中,心神未定、后背发凉,他修行数十年,见过不少大风大浪,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无力和绝望。
可转眼,他就看见一队凡俗骑兵朝着自己冲杀而来,人数虽多,却无半分修行气息,全是纯粹的凡人骑兵。
书生皱了皱眉,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,对方明明有能力轻而易举的取走自己的性命,却偏偏让这群无辜骑兵前来送死。
不过不理解归不理解,修士有修士的骄傲,即使深陷必死之局,他也绝不会引颈就戮。
他手腕轻抖,腰间长剑铮然出鞘,剑身如同一泓秋水,寒光凛冽,剑势铺展周身。
身为洞玄剑师,他的念力覆盖范围只有周身三丈,这也是他最有把握的杀伤距离,只要这些凡人敢踏入界限,他一剑便可横扫一片,尽数屠戮。
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这群骑兵在距离他大约三十步的位置便齐刷刷地勒住了马缰,有人抬手打了个响哨,三十余名骑兵迅速分成三队,从左、右、前三个方向将他遥遥围住。
每个方向之间都隔着至少二十丈的距离,远远超出了他念力所能同时覆盖的极限。
这是想做什么?中年书生心中奇怪,按照大唐的骑兵阵法,这个时候不应该集中冲锋吗?
疑惑尚未落地,下一瞬,漫天弓弦震动之声齐齐炸响!
三队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箭,箭矢如同三股铁色的暴雨,从不同角度朝着他倾泻而下。
中年剑师嗤笑一声,手中飞剑一化为三,三道剑光在他周身交错纵横,组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剑网。
叮叮当当!
无数箭矢撞在他剑光之上,尽数弹飞碎裂,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只是这样吗?
中年书生依旧愁眉不展,这是什么打法?
他杀不了对方,对方也伤不了他。
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,他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这种不间断、无死角的袭扰太过磨人!
他想要冲阵杀敌,骑兵便立刻后撤拉扯距离。
他想要调息回气,漫天箭矢便再度压上,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空档。
还有那被他视作压箱底功法的魔宗秘术,更是半点施展出来的机会动不存在。
他就像一头被鬣狗群围猎的野牛,空有一对锋利无比的角,却连顶到一只鬣狗的机会都没有。
洞玄境的念力虽浑厚,却绝非无穷无尽。
持续维持全域屏障、不间断抵御箭雨消耗,他体内的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,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细汗渗出,心神愈发浮躁,原本稳固的护体元气,开始微微波动、变得稀薄。
全程隐于队尾的宁缺没有急着射箭,仅仅只是手持长弓,箭搭在弦上,一直沉心静气,死死盯着这名剑师的每一处细微变化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箭矢换了一批又一批,骑兵们随身携带的箭囊早已空了,又有人从后备马匹上搬来了新的箭囊。
中年书生的剑光依旧凌厉,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了,额头上那层薄汗已经变成了豆大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念力就要到极限了!
趁着骑兵们密集攻势出现停滞的刹那,中年书生连忙将念力回撤,只是瞬间的功夫便完成了调息。
就是现在!
宁缺眼底精光暴涨,蛰伏许久的杀机彻底爆发。
箭矢脱弦,三箭连珠,快如流星,带着宁缺全部的专注力与绝杀之心,穿透夜风,精准飙射而出!
噗!
锋利箭矢毫无阻碍,撕裂刚刚撑起的稀薄的元气屏障,狠狠刺入他的左胸,又从后背透体而出,钉入他身后的树干,箭杆尤在嗡嗡震颤。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“你……”中年书生浑身一僵,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支箭,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,将他的青衫染成了一片暗红,脸上显现出一抹荒谬错愕的神情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勒马的骑兵,落在最远处那个手持长弓的少年身上。
帝国竟还有这样厉害的箭手……
这般想着,他慢慢无力跌坐进地面的落叶腐泥间,彻底没了生机。
“万胜!”见到一位修行者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箭下,宁缺忍不住举起弓箭,肆意张扬着自己的少年意气。
多年夙愿,一朝功成,终有一日,他会像今夜射杀这个大剑师一样,将夏侯死死的钉在他欠下的累累血债之上!
密林之中,一众羽林卫在短暂的失神过后,也都接受了自己成功围杀了一名大剑师的事实,随即跟着宁缺大喊起来。
密林空地间,一众羽林卫短暂失神过后,也彻底接受了凡人围杀洞玄剑师的逆天战果,积压的亢奋彻底爆发,随着宁缺齐声发出震天怒吼:
“万胜!”
“万胜!”
“万胜!”
震天喊杀声响彻整座山林,回荡在夜色之中,久久不散。
第226章 风评被害了属于是
“此前误会先生了,还请先生见谅。此番多亏先生出手,才让这群将士免遭屠戮,李渔在此代将士们谢过先生。”
李渔也在此时莲步轻移,走到罗素的马车前,轻轻福了一礼,语气之中满是庆幸与温柔。
对于一个女子,尤其是美丽的女子来说,她的身份、她的身体、她的态度,无一不是最好的筹码。
就好比此刻,一国之公主语气温婉,低眉顺目,一派我见犹怜之态,如此似水柔情,便是铁打的心肠见了也多半会软上几分。
按照常理来说,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罗素出于自身风度下马车将她扶起,自谦地表示他没做什么,然后她再继续服软说些好话,逐渐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,之后再顺理成章地表达出招揽的意愿,一切都水到渠成。
只可惜,她遇到的是罗素。
“公主听说过一句话吗?”罗素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车箱壁上,连屁股都没挪一下,目光在李渔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停留下来。
“什么?”李渔颇为好奇地道。
“前倨而后恭,思之令人发笑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清脆地甩在李渔精心维持的矜持上。
李渔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红一阵白一阵的窘迫,整个人被死死架在原地,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,难堪到了极点。
也幸好此时骑兵们还没有回来,场上留下的人不多,不然她便再也维持不住这虚假的体面。
一旁的吕清臣眼观鼻鼻观心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自家公主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,这些年在金帐王庭和长安皇宫之间周旋,早让她习惯了以柔克刚、以退为进的手段,可眼前这位显然不吃这套。
他上前一步,将李渔护在身后,对着马车微微躬身,姿态恭敬:
“昊天道南门供奉吕清臣,见过前辈,先前怠慢了前辈,是我等的过失,还请前辈看在大唐与夫子的份上,大人有大量,万莫与殿下计较。”
“哦?”
罗素双眼骤然一眯,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危险寒光,空气骤然一沉。方才隐去身形的虚空之泪凭空再次显化,幽蓝水光流转,隐隐透着凛冽杀机,悬在半空,大有一言不合便直接出手的架势。
“我是不是可以认为,你是在拿夫子威胁我?”
“岂敢!”吕清臣心头一紧,连忙连连拱手。
“前辈莫要误会,小老儿的意思是,以前辈的修为,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,可长安毕竟不同,长安既是大唐的长安,也是书院的长安,更是夫子的长安。
前辈行事,在这长安城中,终究免不了要受些规矩的约束,若有殿下为前辈背书,许多事也能少掉不少麻烦。”
罗素挑了挑眉,这老头可以啊,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罗素也懒得继续计较发难,随手收起悬浮的虚空之泪,随意摆了摆手,懒得再多纠缠。
吕清臣如蒙大赦,又行了一礼,才引着李渔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李渔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,她咬了咬下唇,没有回头,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拳头。
回到马车里,李渔的脸色依旧相当难看,靠在车壁上,眼神晦暗不明。
吕清臣盘坐在一旁,看在眼里,暗自摇了摇头:“殿下,知命层次的修行者已不受人间规则的束缚,更不能用常理去揣度,对于这位,殿下一定要慎之又慎,切莫惹恼了他。”
“吕卿放心,本宫心里有数。”李渔收回目光,靠在软垫上,缓缓闭上眼。